摘要:
十九世纪的工人阶级是苦难的。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都没有办法无视工人阶级的苦难。然而,在寻求解救工人阶级苦难的历程中,他们却选错了路。他们以为只要将工人或工人阶级的代表送上政权,他们的苦难就会减缓。不,他们错了。他们忘记了一个简单的逻辑:任何一个工人或工人阶级的代表走入政权,他们就变成了官僚和政客,而不再是工人阶级。他们错得太离谱了。他们认为只要工人阶级取得政权,建立工人阶级的垄断性政权或专政政权,他们的命运才会从根本上获得解放。他们说,工人阶级失去的仅仅是锁链,而得到的将是整个世界。他们根本没有想到,他们不仅没有失去锁链,他们简直是被浇注在毫无缝隙而又巨大的锁头里面了。
改善工人阶级权利状况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建立竞争性的政治制度和市场经济。在经济上,只要存在完善的市场竞争,消费者就会购买到物美价廉的商品;在政治上,只要有完善的政治竞争,工人阶级,乃至全体人民的权利就有改善的可能。
当团结工会已经获得压倒性胜利的时候,瓦文萨说:“我们必须进行改革,进行政治经济和社会的改革,以便不让一个垄断变成另一个垄断。我不能肯定我们的垄断会比旧的(共产党的)垄断好。”[1]这位只有小学文化的团结工会领导人,比那些卷轶浩繁的工人理论家更明确地道出了工人阶级的出路。
波兰工人阶级率先突破了极权主义,找到了工人阶级的出路。然而,工人阶级为了摆脱他们自己依靠暴力加在自己身上的禁锢,他们进行了不屈不挠的抗争,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1956年波兹南发生大规模工人罢工和请愿。这次罢工被警卫部队驱散,导致54人死亡,200多人受伤,300多人被捕。他们指望以自己的牺牲来换取自己满意的领袖上台执政。他们的目的达到了。哥穆尔卡1906年2月6日出生于热舒夫省一工人家庭。青少年时开始做工并投身于工人运动。1926年加入波兰共产党。1926—1932年从事工会工作,曾任化工工人总工会书记和全国左翼工会委员会书记,多次被捕和遭监禁。1932年在领导罗兹纺织工人罢工中,腿部被警察打伤致残。波兰工人阶级以为将这样一个工人领袖推上领导岗位就能捍卫工人阶级的利益。他们错了!拥有垄断政治特权的哥穆尔卡不仅不能捍卫工人阶级的利益,反而很快成为工人阶级最坚决的敌人。
1970年12月,因政府再次决定提高肉类等46种食品的价格,格但斯克列宁造船厂工人走上街头,抗议提价。政府谴责群众游行,派出武装力量平息事件,再次造成流血事件。开枪命令是哥穆尔卡下达的,这次事件造成四十五人付出了生命、一千多人流淌了鲜血。十四年前,人民曾经为得到了这样的领袖而激动得流过眼泪;十四年后,他却让人民流出了鲜血。
1980年7月1日,波兰宣布提高部分肉价,于是以抗议肉价上涨为导火线的罢工爆发了。这次罢工波及49各省。仅从7月1日到8月31日的两个月内就有4800家企业,60万职工参加罢工。
波兰最有影响的企业格但斯克造船厂的罢工是在8月14日开始的。政府为了分化罢工企业,率先满足了格但斯克造船厂罢工委员会提出的要求。当瓦文萨和罢工委员会认为工人要求已经满足,决定复工的时候,其他企业的罢工工人代表冲着瓦文萨喊叫起来:“要是你们把我们扔下,那所有的小厂都会被压垮的!”这时,瓦文萨和罢工委员会认识到不能仅仅满足于个别企业的特殊利益,而应当依靠因罢工团结起来的工人阶级为整个工人阶级争取权利。瓦文萨放弃了刚刚达成的协议,向他身边的工人宣布:“我们继续占领性罢工!我们必须一块儿坚持到底,必须团结一致,否则我们会失掉一切!”
厂际罢工委员会提出了著名的21条与政府谈判的要求:根据波兰人民共和国批准的国际劳工组织和有关自由工会的第87号公约,同意建立独立于党和雇主的自由工会;保证罢工权利和罢工者及罢工支持者的安全;遵守波兰人民共和国宪法所保证的言论自由,对独立的出版社不采取镇压措施,允许各种信仰的代表使用群众性传播工具;释放一切政治犯,停止因政见问题而实行的迫害;让社会各界、各阶层参加改革方案的讨论……。
这时,波兰工人阶级还认识到:问题不在于推翻或拥戴哪一个领袖人物,因为换上去的新人最终还是变得跟前任一样腐化;也不为了取得政府的重大让步,因为任何政治许诺和政治让步都可能在工潮平息之后被政治清算所替代。波兰工人阶级争取的是,要使自己的力量成为社会主义发展的决定因素,建立一个独立的、能长期参与政治事务的权力机构作为斗争的主要目标。瓦文萨说:“这一次,我们争取的不再是一个好领袖,而是要使工人阶级在罢工中形成的力量保存下来,并在正常的政治生活中发挥作用。”
就这样,三百多家工厂的工人联合成一个整体,有组织的、秩序井然地占领着工厂。罢工工人不上街游行,不感情用事,甚至也不急于实现他们提出的政治、经济要求。他们只要求政府首先承认他们。
罢工对峙到8月21日,由64名知名知识分子签名的呼吁书传到格坦斯克,这些知识分子敦促政府尽快承认厂际罢工委员会。呼吁书写道:我们呼吁政府和罢工工人能选择一条谈判的道路,妥协的道路。任何人都不能采取任何不法行为或暴力,也不能尝试动用武力。十年前的悲剧再也不能重演了。我们民族的最高利益要求新建立的政府委员会立即同厂际罢工委员会举行谈判。”呼吁书警告:“如果有人试图不通过协商的道路而采用什么别的解决方法,历史是不会原谅他们。我们呼吁审慎和多思。”
瓦文萨接见了两位知识分子。瓦文萨说,我们在许多问题上需要帮助。这样,由18名专家学者组成的“专家委员会”使波兰工人阶级有了更加理智和深思熟虑的斗争策略。
政府可以不怕动乱,不怕流血,却不能不怕以异乎寻常的理智呼吁着秩序和社会责任感的工人阶级。政府无法回避,又不能对秩序井然的、呼吁着理智和责任感的工人诉诸武力,剩下的只有政治解决了。
1980年8月31日16时,经过漫长的17个日日夜夜对峙,雅盖尔斯基副总理终于代表政府对罢工工人21项要求上签字。真正独立于政府和执政党的团结工会诞生了。[2]
然而,这不是正统的统一工人党希望的,他们不希望自己垄断性的特权有任何缝隙。的确,在那个年代,这样一个独立于极权政党体制之外的工会太早熟了些。盖莱克因妥协而受到制度的惩罚,1980年9月5日,他被解职。
根据当时波兰的法律,团结工会成立还须向法院申请登记。10月5日,华沙地方法院审查了团结工会申报注册的文件后,提出了三点意见,拒绝给团结工会登记。显然,政府想通过法律手段,使新工会在通过章程时被束缚住。团结工会于10月7日驳斥了华沙法院对工会章程提出的反对意见,同时致信政府当局,对可能由此引起新的对抗表示了担忧。10月24日,华沙法院在巨大的社会压力下,决定给团结工会登记注册,但却擅自给团结工会提交的章程增添了一条关于承认共产党领导作用的条款。此举遭到团结工会的拒绝。团结工会领导人瓦文萨在慎重考虑后表示:如果最高法院驳回上诉,团结工会将于11月12日,也就是国庆日的第二天举行全国性的总罢工。
11月10日最高法院终于裁决支持了团结工会对华沙法院强行修改工会章程提出的上诉。政府做出了妥协,支持了工人的上诉;而工会也做出了妥协,同意将华沙法院增加的那一条款放到工会章程的附件中。应当牢记:如果没有妥协,世界便只会有战争而不会有政治。
然而,团结工会实在太年轻了,他的领导人瓦文萨也只是三十七八岁,小学文化的电工。对于那个时代,波兰走得太快,也太远了。他们忽视了一个现实:苏联还是铁杆独*裁者勃列日涅夫当权,苏联和华沙条约集团的军队就驻在波兰。
实际上,在团结工会成立后的短短的几个月中,政府的让步是可观的——释放了政治犯,默认了工人阶级对国家事务的干预,以表示对工会权威的敬意;采取了一系列措施降低物价、提高工资,以表示愿意为人民的利益而放弃部分特权利益。
团结工会应当坚守自己已经取得的成果,不能将统一工人党逼入绝境。工人阶级既要限制政府的权力,又要避免使对方在斗争中彻底倒塌,甚至要避免使对手过于难堪,避免使对手最后摊牌。要做到这些,工人阶级既要有纪律、团结、顽强、勇敢,还得有理智和克制。然而,团结工会在这一阶段太过冒进了。
到1981年8月份,团结工会旗帜鲜明地向当局提出了两项要求:1、要有由工会直接控制的宜传工具,而不是使用官方的宣传工具;2、工会有任免企业领导人的权力。瓦文萨也作了同样强硬的表态。他宣布,团结工会“将以一切可能的手段”争取有权利用国家控制的宣传工具,以及坚持实现自治的目标。
团结工会于9月5日在格坦斯克召开了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代表大会通过了长达40余页的《纲领决议》。 纲领主张实行一系列政治、经济改革,明确提出要改变现行体制。纲领重新阐述了独立工会的性质、宗旨、策略,规定团结工会将拥有自己的大学、出版社、报刊、通讯社、电台等宣传机构。纲领提出通过“职工自治”,实现工人对工厂的占有;通过“区域自治”加强社会对中央集权的抗衡。纲领还呼吁在全国实行“自由选举”,并估计已有950万会员的团结工会能在选举中取得议会的多数。
面对团结工会的步步紧逼,统一工人党和政府开始强硬。10月16日,统一工人党召开九届四中全会。主张妥协的卡尼亚下台。雅鲁泽尔斯基当选为党的第一书记。此时,这个将军已经集党政军大权于一身。
对于政府的暴力威胁,团结工会没有进行适当的收敛以保存已经取得的成果,避免流血悲剧。12月3日,团结工会主席团在拉多姆举行会议,谴责政府当局选择了暴力的道路。瓦文萨在会上表示,既然对抗不可避免,团结工会将不会在这场对抗中退缩。会议决定12月17日举行全国总罢工和总示威。
在这次会议上,针对着政府最终采取武力解决的可能性,一些领导人提出建立工人武装的提案,同时提出了接管地方政府和建立临时政府的主张。激进领导人库龙要求成立一个救国委员会。他认为共产党已经瘫痪,不起作用了。他主张由共产党、天主教会和团结工会组成一个全国联合战线,在全国大选之前临时掌权。
他们忘记了,1944年,波共确实是以人民的真正代表而夺取政权的。我们必须承认,那时,波共有为人民的纲领,也确实有为人民的真挚愿望;而且它的领导人大多都是从人民中来的。
波兰工人阶级应该认识到,历史也同样要求它通过妥协获取自己的权益,而放弃传统的、以夺取政权为目标的斗争方式。此时,团结工会只能以对政府权力进行监督、限制为满足。这种目标似乎低了一点,但它却能净化权力,能变权力为责任,能使一个坏政治家不敢干坏事、不能干坏事,能改变那种绝对的权力意味着绝对的腐败和堕落。
遗憾的是拉多姆会议详细的夺权方案竟被通过了。
团结工会为实行拉多姆会议决议,于12月12日在格但斯克召开主席团会议,正式向波兰政府提出,要求就“是否信任共产党政府”、“是否希望成立一个临时政府”进行公民投票。团结工会宣布,如果政府不答应这项要求,团结工会将于1982年1月15目单方面组织公民投票。根据拉多姆会议的精神,团结工会一些地方组织在工人中组织工人警察、工人卫队,准备民主选举地方人民议会。
华约总司令、苏联元帅库利科夫一直呆在波兰。在军管前二天,他曾在华沙会见雅鲁泽尔斯基,并给后者下了最后通牒:“如果你们不干,我们就干!” 政府已无路可退。
12月13日,雅鲁泽尔斯基宣布成立救国军事委员会,对全国实行军管。……西里西亚矿工对军队的抵抗一直没有停息,又发生了几次流血冲突,死亡人数已增加到66人……。波兰又一次陷入血泊之中。[3]
9.进逼与妥协相结合,团结工会终成正果
波兰军管以后,团结工会的主要领导人被捕,团结工会被解散。团结工会必须从头开始。经过漫长的等待和不懈的抗争,终于熬到了1988年。
1988年5月和12日,波兰再次爆发席卷全国的工人大罢工。这一次,罢工既提出增加工人工资的经济要求,在政治上也提出了恢复团结工会、实现工会多元化的要求,在组织上要求要求,那时,它先突破了集存在的手中内务另外一个垄断,虑到维护证券成立了罢工委员会。
1988年9月,在工人罢工的压力下,政府委派内务部长基什查克与团结工会领导人瓦文萨会谈,谋求召开有社会各界人士参加的圆桌会议。
1989年2月6日,波兰圆桌会议终于召开。在圆桌会议上,团结工会照顾了统一工人党在历史上形成的执政优势,同意在6月份的选举中,议会460个席位的65%,即299席由统一工人党及其同盟的成员占有;团结工会和其他组织的候选人自由竞争35%,即161席。新成立的参议院100个席位全部自由选举。[4]
在1989年6月4日,举行的议会大选中,团结工会取得了意想不到的全面胜利,一举赢得分配给他的全部161席,参议院中全部100席中的99席。
在民意一边倒的支持下,团结工会保持了应有的理智和克制。考虑到维护政权的连续性,瓦文萨和团结工会宣称瓦文萨不参加总统竞选,支持雅鲁泽尔斯基这个镇压过团结工会的统一工人党领袖作为唯一候选人竞选总统。结果,雅鲁泽尔斯基于7月19日以一票优势当选波兰民主化以后的第一人总统。
议会大选以后,团结工会争取统一工人党执政联盟中的统一农民党和民主党的倒戈,获得了民主化以后的第一届政府的组阁权。但是,瓦文萨说:我们不能让一个垄断变成另外一个垄断。我不能肯定我们的垄断会比他们的(共产党的)垄断更好。他说:团结工会将接受让共产党保留国防部和内务协议。最重要的几个不应当掌握在共产党手中。因为他们是国家实际上继续存在的基础。[5]
9月12日团结工会的马佐维耶茨基总理组成了新内阁。新内阁中,统一工人党担任了内务部(公安部)、国防部、对外经济合作部长和运输部长职务。一个全国民族和解政府成立了。
1990年12月9日团结工会领导人瓦文萨当选为波兰总统。